“山水之美古来共谈”。昼游不足,继之以“秉烛夜游”者,也古来常有。笔者也曾有缘夜登岱 顶,一睹其午夜仪容。时年早过半百,能有此“壮游”,要感谢山下客运个体户的竭力怂恿,才得以美成夙愿。
上山时分已红日西沉,暮色渐浓。及至终点“中天门”下车,不意那里已人满为患,丹陛、朱檐、华灯下游人横躺竖卧,一片枕藉,显然这时“可投宿”的许诺已无法兑现了。
惊愕之余,踯躅山头,俯瞰下界人民城郭,万家灯火幽幽,想来泰安城该已渐入安舒的梦乡了。时届深秋,我却衣单不胜寒。自度既已上山,义无反顾,遂决心与旅友携手拾级再上。此时四围夜幕如墙,数步外万物潜形。好在遥望“十八盘”上,有路灯闪闪点点,逶迤而升,与苍宇寥落寒星相接,可作导引。身临此境,方知夜行艰辛,可希望就在头上,而希望本身也就是力量,足以鼓劲。
信步行来,“洗心亭”畔、“云步桥”上,记得往昔来游,分明道旁历代摩崖石刻连绵不断,其笔力、词义皆足以回肠荡气,而此刻即使凝眸逼视,也不能辨形,唯闻桥下瀑声轰鸣,这泰岱沛泉自古长流至今,可真是“不舍昼夜”啊!
夜行多奇景。仰视道崖壁,有天幕衬托,处处历历松影,都无一不似铁画,那齐簇簇的片层如刷,流线布势,如走龙蛇,美得简直难以思议。论松,我也略知一二,除佼佼者外,此地原不及黄山。我只能由衷钦佩夜的魅力,竟能让这些景物超凡入圣,纤尘不染,无论美丑都一视同仁达到了和谐美的极致。
再者,时近三更,这一路漫长的山道上还居然陆续可见路旁小石洞里依然香火幽明,青烟袅袅。不难想见,这些络绎上山的四方香客祈福求财,心有多切,遗憾的是这里头并没有“财神”。
泰山向以“观日出”驰名。这里,我要特别强调的是:“泰山夜月”同样是不可多得的天下奇景。那姗姗来迟的皓月从山后一探头,便立时使山脊、山腰的所有块面黑白分明。这如水清辉一泻千里,朗照山阿,那幽暗与阴森的氛围便立时遁去。远近的层峦叠嶂全都披上了深浅不等的银装。这一突变,足以令栖鸟惊啼,远方游子舒心长啸。那倚天削壁从天顶直插下来,下临无地。想起小时屡见江南乡间民宅饰有“泰山石敢当”字样的碑刻,这岂不说明泰山的脊梁骨是炎黄子孙公认的硬骨头么?扎根在绝壁上的层层苍松古柏,那是活着的翁仲石马,各以庄敬、肃穆、凝重的神态侍立山头,沉思着永恒。面对这一天笔所作的巍峨浩瀚的伟大版画,可叹“艺术高于自然”的定论,在这里竟成了谬说。我心震栗,因为不曾想世上最大民族的凝聚力,竟在这里物化,向我显形。
凌晨的“南天门”外,山气更寒。我与伙伴挤坐在山隅屋角下一群陌生的游客中间,围着一堆篝火打盹,朦胧中那一代代帝王接踵来此“封禅”的历史画面,一幕幕在我脑际推移过去,依稀似可遥闻刘邦登极后的旦旦信誓:“若非黄河如带,泰山若砺,汉柞不移。”睁开睡眼,幻影隐退了,但见山崖下斜落在松林间的淡月,竟也是来去匆匆。然而历史沧桑毕竟在这里留下了累累烙印,泰山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作为中华文化的载体与结晶。今天已成了全人类的共同财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认为全球屈指可数的世界文化遗存。
人群开始骚动的当儿,我也本能地蹦起来,随着大伙儿朝“天街”东崖迅跑,原来是东方欲晓,迎日出的时刻来到了。于是我也巴结地抢占了一个崖口,恭谨地期待着。终于,火轮冉冉升起了。威严!辉煌!瞬息万变,这该是何等样核力量的熔炉啊!把所有的观众都净化了,无不身披金辉,脸映朝霞,面带春风。我相信,这光焰万丈的朝阳确实有着提供希望,创造和迎接新纪元的无穷能源。
归途中,我怎么能不回眸兴叹?这矗立于齐鲁平野的五岳之首所包容的历史画面是何等恢宏!从其昼夜朝暮的交替中所流溢的气象又是何其磅磅!为了迎接沧海朝日,它用月光、山体、林木所交织铺垫的静夜竟又是如此壮观!
夜登贷顶让我看到了泰山在白天所隐藏的异境,它只有在万能俱寂中才向一个匠人敞开心扉。
(摘自《风景名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