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泰山》序
季羡林
大型电视系列片《中华泰山》在全国播出后，起到了振奋民族精神的作用。这是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雄伟博大，泰山可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中华泰山》表现了2500多年前，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当时的地理知识比较少，认为天下就那么点儿。后来，天下的概念扩大了，有了五岳，结果泰山还是五岳独尊。直到现在，虽然，我们国内比泰山高的山多得很，可是，因为历史渊源的关系，任何山不管它有多高，像泰山那么多值得信念的东西是没有的。秦始皇的泰山刻石碑、汉代的张迁碑、经石峪大字等等，泰山的石刻多极了，而且自古以来，伟大的文学家几乎都写过关于泰山的诗文，几千年就是这个样子。泰山在中国的地位，历史上、政治上、文学艺术上……任何山也比不了。在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中，有名声、有作为的皇帝，几乎都到泰山进行封禅或祭祀活动。在文学创作中，杜甫有《望岳》诗：“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是一首最能表现出泰山雄伟博大，最有代表意义的诗篇。电视片从山下到山上，在四个不同的高度，选择了用四种不同的书法镌刻的四块石刻，形象地表现了杜甫这首早期诗作的四个层次，构思极有新意。“齐鲁青未了”，泰山的“青”影响了整个齐鲁。这就表现了泰山的精神。博大、雄伟，雄伟就是硬骨头。几千年来，我们的国家经过那么多磨难，还是巍然不动，泰山可以代表这种精神。至今，我们口中还常用“稳如泰山"等等的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表明我们中华民族的雄心壮志，将来一定要发展得非常高峻，非常辉煌。
我是1934年第一次登泰山的，那时23岁，在省立济南高中教书。当时，泰山非常幽静，路上基本没有游人。斗母宫、经石峪、五大夫松，我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路上没感觉到怎么累，快活三里倒真是很快活。路很长，我觉得不爬十八盘就等于没有登泰山。在下面看，泰山不算太高。到了泰山顶一看，其他山都很小，泰山确实最高。
听说有关部门要把《中华泰山》送到国外播出和收藏，这很有意义。我到西方去了几次，现在西方人对我们东方文化赞赏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位60多岁的德国专家去了泰山后说，以后我们西方应该向东方学习，而且也谈到了孔子。我觉得21世纪将是东方文化重现辉煌的世纪。在全世界古代四大文明中，我们中国的文明要数第一。什么原因呢？它从古到今没断，优秀传统没断，这是很难得的。中华文化在自然景观方面的主要代表，泰山、长城，代表了我们民族的伟大精神。今天，我们的天下扩大了，我们的文化在世界上也扩大了。我们中华文化在哲学上表现为“天人合一”，具体讲就是人和大自然不是敌人而是朋友。宋代大哲学家张载的两句话最能涵盖：“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你如果把大自然当成敌人，大自然就会惩罚你。有一次我讲话说，只有东方文化，能够拯救人类。你要那样征服自然界，征服下去，人类就没法活下去。
东方和西方最大的区别，基础在于思维方式：西方分析，东方综合，就是西方把事物越分越细，东方则是综合的，东方就是“天人合一”。天是大自然，人就是我们人类。这个东方不限于中国，还包括印度，以及受中国文化影响的韩国、日本等。我们不是说西方文明都不好，西方文明也为人类创造了福利，电灯电话等就是西方创造的。但是，西方把人和自然对立起来。英文词典查“征服”，举例就是“征服自然”。征服的结果，现在看出来了，臭氧层被破坏，环境被污染，植被被破坏，生态平衡被破坏，人口爆炸，淡水资源匮乏等等。
泰山充分表现了“天人合一”的精神。人们一登上泰山，就会感到天人浑然一体，人天相爱。泰山以“青”欢迎了人，人以爱还给了泰山。《中华泰山》表现了泰山绿化，包括秦“五大夫松”、汉柏、唐槐等2000多年来的古树名木，直到现在的人工绿化。这些本身就体现了“天人合一”的思想。你要生存下去，人和自然要做朋友，不能做敌人。现在欧洲也有人感觉到了这一点。
过去，人们登泰山看着很好，道理讲不出来。《中华泰山》的作者们做了这个工作。主创人先后登泰山350多次；拍摄和借用影视素材15000多分钟；访问各方面专家学者100多名；查阅史书典籍2000多万字，4000多年来的名人图像1200多幅；撰写手稿30多万字，用大量鲜为人知的史料和现状阐明，从代表中华的意义上来讲，任何山也比不了泰山。泰山、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我看不到泰山也非好汉。
弘扬中华文化不是一句空话，现在，有些人把它当成句口号。实际内容怎么讲呢？报社、电台、电视台要和学术界合作。《中华泰山》摄制组和学术界合作得就很成功，有搞历史的、搞地理的、搞文学的、搞美学的等等。不少专家学者还被请到现场讲了很多，这样一来，弘扬中华文化就有了深度和力度。具体地讲爱国主义，比讲空话好多了。一个中国人看了泰山而不爱这个国家的人恐怕很少。看了《中华泰山》而想到泰山一游的人也恐怕大有人在。
一个民族要有民族的精神，一个国家要有国家的精神，一个人也要有人的精神。《中华泰山》的作者，如果没有点精神，这部大型系列片恐怕是搞不好的。希望更多的好作品问世。
1998年6月27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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