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普照寺是如此清静的地方，安宁得让我有些诧异。普照寺犹如泰山掌心上的一颗明珠，绿荷上的一滴露。
公元2003年6月27日星期五，白昼天空晴好，但是到了晚上，当我们从北京西客站乘公交车赶往北京火车站时，天突然乒乒砰砰下起瓢泼大雨。雨点竟然有蚕豆般大小，打在车棚顶上，就像打在心上，很响，这在北京很少见。今年北京的气候反常。这种天气能出行吗？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是不是也要来一次雨中登泰山呢。但自古祸福相依，幸与桀并非如同我们预期和猜想。第二天清晨，列车到达泰安时，居然晴空万里。当地人告诉我们，这里已好几年都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我原一直以为秦始皇登泰山遇雨，是运气不好，是泰山神故意的捉弄。游完泰山，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泰山晴多雨少，登泰山逢雨才是难得的幸事。正如李健吾《雨中登泰山》所记，“两天以后下山，（泰山景观）已经不那样壮丽了。小瀑布不见，大瀑布变小了。”泰山无水，树倒葱郁，都伸展着躯干，似乎在等待久旱之后的一场惊喜。但对于我们，“山没有水，如同人没有眼睛，似乎少了灵性”，心里欠欠的，好象缺了点什么似的。
第三天上午游岱庙。岱庙位于泰山南麓泰城中部，恰在南起旧泰城南门，北抵岱顶南天门的中轴线上。旧称东岳庙、泰岳庙、岱岳庙，俗称泰庙，为道教神府，是历代帝王举行举行封禅大典和祭祀泰山神的地方，也是泰山最大、最完整的古建筑群，是采用帝王宫城式建筑的祠庙建筑中规格最高的。今庙内有古建筑和仿古建筑186间，碑碣184块，汉画像石48块，古桧、侧柏212株，观赏植物292种，庙前有遥参亭、岱庙坊，庙内轴线上贯穿着正阳门、配天门、仁安门、天贶殿 、后寝宫、厚载门。东侧辅以汉柏院、东御座、东道院；西侧佐以唐槐院、雨花道院等。我游岱庙，庙堂的神圣感和庄严感好象少，倒是觉得岱庙像是古代帝王登泰山时暂住的行宫，鬼气轻而人气重。想来普通百姓游泰山住旅馆，帝王游泰山住岱庙，人与人总还是有区别的。
走马观花看完岱庙，然后绕环山山道到泰山山脚、泰安东郊一家“农家乐”吃完午饭，看时间还充裕，便赶在踏上下午返程列车之前，匆匆来到普照寺。普照寺游人罕至，也许是泰山脚下名微位轻的缘故吧。这种境况，却是我比较欣赏和喜欢的。名气太大，游人纷至，景点似乎也就浮躁起来，失了许多天然的趣味。
我去普照寺，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知道诗人臧克家八十岁高龄到泰安，居然没登泰山，而情有独钟来到这里。老人登泰山，由于有了汽车和索道，在体力和安全方面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大的难题。我想弄清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寺庙，对于一个诗人，竟然会比泰山还有吸引力呢？
乘车经泰安市环山路北，插入凌汉峰峡谷，上一斜坡，闪入一片松柏林，过一门坊。门坊后是一小桥，门坊左侧建有一小学，据说是冯玉祥先生隐居此地时捐建的。拐过门坊后的一片柏林，一座小庙显现眼前，顿觉清凉异常，暑气尽消，不同于泰安其他地方。
普照寺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山门前设有一对石狮，庙门不大，中开。院墙不高，所以站在门外，就可以略览院内亭榭楼阁。院内树木葱荣，遮掩徊环，似乎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一不注意，还以为是误入隐匿山林陶渊明之流的山居别墅。
进门左侧，建有一小方塘，储有水，方塘后立有五座舍利塔，看外形，不是旧置古物。再拾七八级台阶，上到第二层，过第二山门，左去，树有一半身雕塑，近前细看，却是冯玉祥先生的一座半身石像。“九"一八”事变后，由于冯玉祥坚持主张抗日而为当局不容，先后于1932年3月至10月和1933年8月至1935年秋，两次含愤客居泰山，住的就是普照寺这个地方。冯玉祥是近现代史中出了名的武人，对中国文化却特别看重，他不怕别人笑他“附庸风雅”，因为他是真的喜欢。围绕雕像四周立着些石碣，碣上刻有冯玉祥以泰山习俗和民生疾苦为题材所作的诗。他自称这些诗为“丘八诗”，我未及细读，想来应该和他墓前自题诗的风格差不多，多为即兴的白话。称“丘八诗”，也许出于他的谦虚和率直的秉性。诗都配有画，画出自画家赵望云之手。寺院内共立有48块石刻，石刻的原迹尽毁，现在见到的是1984年重刻的。原迹什么时候毁的，因为什么事毁的，不太清楚，也许是文革时期“破四旧”给破了，或者不是，而出于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和事件。冯玉祥石像的左后，靠角，凿有一泉，传为冯玉祥隐居时所开，名“大众泉”。
再往后，有一殿，供一和尚。认真看简介，吓了一跳，原来这和尚法号满空，是明宣德年间从高丽航海到此的外籍僧人，高丽即指出现在的朝鲜和韩国。我们比较熟悉诸如玄藏西天取经、鉴真东渡传经的事迹，而知道来中国修度的外国和尚较少，即使闻名如达摩，世俗之人对其事略，还是知之甚少，更何况满空呢。普照寺中设有一座钟鼓楼，楼中藏有明正德年间《重开山记碑》，主要记载的就是满空航海到中国后重建泰山竹林寺、普照寺，并住持20余年的概况。满空圆寂时，火化得舍利子百余颗，足见其确为高僧。据说，道行越深，死后舍利子的数目就越多。佛事我知晓得少，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只是在其像前跪拜，叩了三个头，这是我到泰山来唯一的一次大礼。即使在泰山神君和碧霞娘娘面前我也没求过签，乞一下福……福祸在天，何由得我们这些蚁民乞求呢。
离开满空，再往寺院的中轴线去，就到了普照寺的后院。后院正房原应是藏经之处，名“摩松楼”。我想冯玉祥退隐其间，应该是住在这里。楼有两层，门是锁着的，上不去。楼前有松，需几人合抱，枝繁叶茂，疏密相间，宛如巨大的华盖，这就是寺内著名的六朝松。传说普照寺六朝时已建，此松应该是个佐证。
松下立有碣刻“六朝遗植 ”和郭沫若《咏普照寺六朝松诗》碑，郭沫若的现代诗开一代诗风，他的仿古诗我却少读。这颗松实在大得可爱，让我突然想起陈从周《说园》里的一段叙述： “白皮松独步中国园林，因其体形竣秀，株干古拙，虽少年已是成人之概。”而这颗松又不同，虽然年岁老，外表看去，却正是年少刚猛之时。可见树不能以人的价值取向枉加推断，也许树以百年为一岁吧。在我看来，这松似乎比泰山上为秦始皇蔽雨有功的“五大夫”松和迎客松更好，难怪被称为“一品松”。想来可能是秦始皇的“五大夫松”因泰山久旱无雨，早已死去，现在在山上看到的，只是后来补种的缘故吧。
松的西侧筑有一亭，很有诗意，名“筛月亭”。据说每逢皓月当空，松下银辉万点，如同筛月。那种感受可能是不同反响的，但也许只是隐居于此的冯玉祥等少数几个人能有幸体会得到吧。像我这种俗人，怕是没有这种福份的。
稍驻片刻，再往东回绕，是一禅房，房前立一石像，位置与冯玉祥的石像形成对称。石像前刻有“李德全”几个字，石像四周也是刻有冯玉祥诗的石谒。我暗暗叹惜了一下，因为她，我依稀还是记得的。年少时读《故事会》，记有一则逸事，说刘德贞病逝后，冯继弦，于1924年2月19日与李德全结婚。当时李在北京贝满女中任教，并任青年会总干事，是个性格豪爽、泼辣、刚毅、质朴，28岁还不肯出嫁的女子。据说冯是在一次基督教青年集会上听李演讲而一见倾心的。婚后，冯问李：“为什么嫁给我？”李答：“是上帝怕你不为民办事，派我来监督你的。”至于李德全是新中国第一任卫生部部长，并又先后担任过中国红十字会会长、全国妇联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国家体委副主任等要职，却是我不太知道和关心的。
出寺门，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决定再到位于泰安环山路西首的冯玉祥先生墓去拜谒一下。这才突然想到，刚才游寺院绕了一圈，竟然没有去位于寺院正中部的大雄宝殿去看看。据说大雄宝殿内供释迦牟尼鎏金铜像，东西配殿还陈列有明清铜佛像及宋瓷等文物。旅游不能闲庭信步，总是行色匆匆，难免要错过很多景点和地方，错过一些人和事，人生总会充满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只有留待下回如果还有机会来时再看吧。只是希望佛祖不要怪罪，实在有些怠慢了。
冯玉祥之墓从地图上看，于普照寺仅一山之隔，位于泰山之阳西溪东侧山崖上，也许另有寄寓吧。从天外村广场，踏过冯玉祥捐建的“大众桥”，即可到坡脚，可以看到绿荫笼罩之下，用泰山花岗岩方石砌垒的墓壁上，由郭沫若所书“冯玉祥先生之墓”几个贴金大字和嵌冯玉祥紫铜浮雕头像。墓道设石级66级，取意冯玉祥生年66岁的经历，自下而上依次为20级、14级、14级、18级4段，表意冯玉祥弱冠从军、清末军旅、段祺瑞时期、抗日救国时期4个阶段。近前看时，发现头像下面还有冯玉祥将军用隶书写的自题诗《我》：“平民生，平民活，不讲美，不爱阔。只求为民，只求为国，奋斗不懈，守诚守拙。此志不移，誓死抗倭，尽心尽力，我写我说。咬紧牙关，我便是我，努力努力，一点不错。”也算是墓志铭吧。墓的右侧葬着他的原配夫人刘德贞女士。
冯玉祥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原名基善，字焕章，安徽巢县(今巢湖)人，生于河北保定。他的历史应该从其父算起。其父原是位泥水匠，受雇一偏僻村落。雇主聘一武师教公子练武，其父也跟着偷学了几手，谁知应考时雇主公子落榜，而其父冒昧上前试手，射箭竟连中三元，竟然意外考取武庠，从而得以投身淮军。清末，冯玉祥因父亲的原因而有机会投身淮军当兵，后又投奔北洋军。因身材魁梧，能勤学苦练，三年后升为排长，并受协统陆建章赏识。陆将内侄女嫁给他，这位内侄女想必就是刘德贞。不久他便升为管带。辛亥********加滦州起义，失败后被递解回原籍。1912年又被陆建章起用，任营长，1914年围剿河南的白朗起义军后任旅长。后在军阀大战中，因战功曾任陕西督军、河南督军等职。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推翻曹锟政府，驱逐清逊帝溥仪出宫，并电请孙中山北上。1926年秋冯玉祥在绥远五原誓师，率部参加北伐战争。1927年冯玉祥一度附和蒋介石、汪精卫清党反共。1930年冯玉祥联合阎锡山、李宗仁等举兵反蒋，失败后下野。“九一八”事变后，冯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1948年9月1日，因轮船失火，在回国参加政协会议途中于黑海遇难。
我观冯玉祥一生事略，戎马一生，大风大浪，在刀口上踩钢丝，经历非同一般，非得有不同寻常的胆识才行。而其性格纯朴率直，敢做敢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顶天立地的汉子。民间传其轶闻旧事很多，其中可窥其是真性情中人。如他还在吴佩孚的手下作部将时，吴做五十大寿，将领们纷纷送厚礼，而他却送了一坛清水。另一次，他到蒋介石官邸去，大白天手持点燃的灯笼，旁人怪而问之，他解释说：“太黑暗了！太黑暗了！”这些事不好分辨真伪，从普通人角度看，很解气，知道冯玉祥是个让人佩服不畏权贵耿直的人，但其作法太直露，虽不失幽默，却也不显得智慧，于事于人于世并无大的益处。
我游普照寺，浮想联翩，感觉上似乎比登泰山、逛岱庙收获更大。冯玉祥一旧式军阀，心中偏常存“报国为民”之志，实在难能可贵。特别在民族危难之际，坚守民族大义，站稳立场，最后能托体同泰山，也算葬得其所吧。我想，登泰山易，做人难。学冯先生做人，学泰山之气概为人，树立坚定的人格，却更是难上加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