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期间,我邀了五六个年过半百的老同学,再次爬上了泰山,目的是了结年轻时的夙愿----踞泰山之巅,观壮丽日出。
借助租来的棉大衣,我们如幽灵一般在山上与寒流对峙了一夜,好不容易才等到东方的天边现出了鱼肚白。我们的心跳不禁开始加速,眼看盼望已久的旭日就要跳跃而出,突然,几片不厚不薄的乌云意外飘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众目集中的焦点上,让我们美好的愿望又一次化为泡影。
昨天还信心十足一块儿登山的伙伴儿,由于今晨希望的破灭,顿时成了一盘散沙,下山时决定各行其道,有的原路返回,有的乘坐索道,约好了在山下会合。
失之交臂的日出景观丝毫没有减弱我的游兴。因为我始终认为,泰山的魅力所在,并非只有喷薄而出的朝阳。泰山就像一座典籍丰富的书库,她朝向世人的每一面都是一部深奥的巨著;她耸立的每一块巨石,都是一则生动的故事;她蜿蜒的每一条小径,都是一首隽永的诗歌。日出,只不过是这庞大书库里的一首抒情小令。所以,我既不想走回头路,也不愿乘索道,而是选择了后山的一条羊肠小道,兴致勃勃地徒步下山,以求整个身心融入泰山,尽可能细致入微地感受她的魅力和神韵。
五月的风在山下暖意融融,在山顶上却很是凛冽。但是,迟迟不愿退去的寒冷、恶劣的环境,并未妨碍山坡石缝间不知名的山花野草拱冻土、绽新芽、露笑靥。它们以自己不屈的精神,率先使泰山又一次青春焕发。怪石、鲜花、芳草,一路风景美不胜收。我正在为自己归途的选择而庆幸时,突然,一汪荡漾的翠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精神一振,驻足放眼望去,原来,那是一片由难以计数的槐树组成的绿色的海洋。仔细审视,我发现,多数槐叶尚未完全舒展开,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伸张,生怕一场“倒春寒”扼杀了它们与阳光的亲吻、与风儿的私语、与鸟雀的嬉戏。
透过槐树那翠绿的树叶的缝隙,一根根粗壮挺拔的主干、无数曲折遒劲的枝杈尽收眼底。它们挺腰身、展臂膀,托起了悄然生长着的绿叶。这些叶片挤挤挨挨,组成了眼前这片浩瀚的绿色海洋,形成了一幅看似平淡却赏心悦目的动人画面。
不知何时,太阳升至当空。有了阳光的抚慰,槐叶愈加翠绿。欣赏着怡人的绿色,嗅着沁人心脾的芳香,我忽然有了新的发现:在挺身山外的槐树齐腰处,还弯曲地生长着众多细瘦的幼槐,它们稚嫩的叶片织成了另一道绿色风景。然而,由于得不到阳光的直射,鲜有雨露的滋润,这些幼槐呈现出病态的绿。扭曲的枝干挣扎着四处伸张,它们极力想和老槐树齐头并肩,共享那片蓝天。我想,这些幼槐肯定在抱怨自己多舛的命运,认为老槐树阻碍了它们的自由生长,因此愤愤不平。
只是,幼槐们哪里会想到,那些具有生铁般枝干的老槐树最初扎根此地时,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和凶险啊!
在老槐树到这里生长之前,这里或许是一片不毛之地。冬季,冰封雪盖,寒冷异常;夏天,骄阳似火,奇热无比,草不愿落脚,花不敢吐蕊。大概在某年的深秋,一股起自平原、携尘裹沙的疾风夹带来许多草籽、树种,其中就有少许槐树种吧。疾风盘山绕水,途经此处,累了、倦了,打了个盹儿,几颗槐树种便趁此机会,勇敢地挣脱疾风的裹挟,跳跃翻滚,降落此地。然后,躲过山洪的冲击、滑坡的掩埋、山火的袭扰,终于等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天。槐树种奋力扎根,勃然发芽,使得这片死寂的乱石场呈现出一线生机。
这片广袤槐树林的生成、繁延,疾风功不可没,空中的小精灵----鸟雀的功绩也不能忽视。或许在千百万年前,鸟雀饥饿时于山外叼啄了坚硬的槐树种,难以消化,飞临此处时,忍不住纷纷排出体外。顽强的槐树种在鸟雀炼狱般的肠胃里经受住了九死一生的磨难,未被消化掉,侥幸冲出了鸟雀的体外,跌落下来,和疾风带来的种子一样,经受了山洪、滑坡和山火的考验,才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在它们的生命履历上,不知记录了多少个倒下站立、再倒下再站立的悲壮故事。
这些娇弱的幼槐,或是老槐树的种子生成的,或是从老槐树的根系上衍生滋长的。它们理应是老槐树的儿孙,老槐树是它们当之无愧的前辈。躲在老槐树怀抱里做着温馨之梦的幼槐应该理解,老槐树那表面呈现的伟岸、荣耀,是用背后的屈辱、磨难换来的;老槐树在幼槐的上面,不是对幼槐的阻碍、遮挡,而是悉心地庇护、爱抚。
一股清香的山风吹来,唤醒了沉思中的我。稍一愣神,我收回目光,整理思绪,继续往山下走。尽管心愿未遂,但是,这次登泰山所得到的意外收获,实在比看日出收益还要多。
作者系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承水路宽顺批发部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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