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泰山香社探赜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22 12:14:31

周谦

我国北方地区的民间泰山香社，源于汉唐，兴于宋代中期，至明清全盛。万历21年《东岳碧霞宫碑》载：“自碧霞宫兴（碧霞元君祠建于宋代大中祥符年间），而世之香火东岳者咸奔走元君，近数百里，远即千里，每岁瓣香岳顶，数十万众。” 《天咫偶闻》载：“香火自邹、鲁、齐、秦以至晋、冀。” 《帝京景物略》载：明清以后，在北京、山西、陕西、河南和安徽、江苏北部等地区，泰山香社还在当地建立了“碧霞行宫”，“东岳庙”等，“士女进香，香首鸣金号众，率之如师，如令长。”这一香社习俗，流传时代之久远，影响地域之广阔，在我国民俗史上都是极少见的。迄今，民间朝拜泰山的香社仍络绎不绝，1980年后，又出现了活跃势头.

                                                             一

       广泛流传于山东、河南、河北、山西、陕西、安徽和江苏北部及关东地区民间的泰山香社，
其结社宗旨在民国《重修泰安县志》中记为：“泰山为五岳之首，而圣母之主央在焉，既有求
而必应，亦无咸之不通”“贫者求富，疾者求安，耕者求岁，贾者求息，祈生者求年，未子者
求嗣。” 

    民间泰山香社一般由一村或数村的香客十几人、几十人或上百人组成。香社的组织发起人
称“香首”、“会首”、“社首”、“善首”或“领袖”，一般1—3人，由当地德高望众的人
担任。下有承办人3—5人，负责会员联络，会费收敛，香祭品购置等项事宜。一般社员则称“善
男信女”或“弟子”等。

    香社有临时香社和长期香社两种。临时香社一般规模较小，结社目的单纯，朝山进香的时间
也不固定。如红门的中华民国十年《蒲月香火碑》载： “民国十年钟暮之春，吉林省滨江县瘟
疫流行，死者不计其数，见者注目寒心，有泰莱人等于斯生理诚心祝祷。”前清太学生王子敬发
起成立“平安香会”，进山祈求碧霞元君显灵。此类香社多因天灾人祸，祈求神社。再如红门的
中华民国22年《万世流芳碑》载：“民国22年泰安以弹丸小城被困20日，受巨炮炸千余发，城外
居民咸以为城内荠粉矣，”后来围解后泰城损失并不大，于是泰城的善男信女认为“围攻剧烈时，
元君由山顶发云罩城垣四周”庇佑了泰城。士绅马玉龙等人发起各界人士组成临时香会，朝谢元
君的保护，属还愿香社。还有一类民间临时香社，一年组织一次，会首和善男信女时有变化，虽
然其目的有求子祛病的，有祈祷年丰吉祥的，也有病愈年丰后，进香感谢元君的，但其结社出于
单纯的信仰，兼有祈祷和还原进香社两种性质。

    长期香社的规模一般较大。万历《泰安州志》载，长期香社朝山时间比较固定，多在农历三
月二十八日碧霞元君诞辰前后，本地居民则在六月初六宋真宗封禅泰山前后。有些地方如山东蓬
莱则在四月初八菩萨诞辰前后，大概是受佛教影响的缘故。红门的《巳卯北丰永善香会碑》载，
清代“历城旧有北斗永善香社，自明朝至今相传百余年，实乃古会也。每届春间会期齐集善男信
女朝山进香。” 其会首4人，承办人13人，签名善男信女达1200余人。明代嘉靖年间河南开封等
6县善男信女朝山进香，签名者达万人以上，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最大的香社。此类大型香社朝山，
一般祈求广义上的“国泰民安”“福绥海宇”，属祈祷香社。红门的民国26年《桐月义和香会碑》
载：民国8年4月，泰安西南峪、李家庄等村民王应宾等31人在“奉天西丰县高立木子黄草得，齐
众堂小孤山相聚营生……随于是月联络同乡假香火名义来团结，成立了“义和香会”，并在岱岳
圣母前许了愿。18年后，“义和香会”来朝山进香，“悬木匾立石碑”，感谢圣母保佑众人平安
营生，属还原香会之类，其结社的目的已并非完全出于信仰原因。

二

 民间香社朝进泰山的习俗，历代有所变化，各地香社也有所不同，但皆不离其宗。

宋元明清直到民国，外省外地的香社，每年秋后要向承办人交纳钱银，一般交银一钱，多者
不限，最低不少于一吊铜钱，称“份子钱“。本州县香客一般交纳粮食柴草几十斤、数百斤不等。
承办人按会首的旨意，扣除购置供品的钱银后，要事先来泰安城联系香火店，交纳钱银粮草，待
春季朝山时使用。《水浒传》第七十四回描述宋代的泰城：“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只客店
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客。到菩萨圣节之时，也没安着人处，许多客店都歇满了。”

万历《泰安县志·香火志》记载，各香社到达泰城后，会首要与店主一道去遥参亭报名纳银，
本省香客每人五分四厘，外省香客九分四厘，纳银后领取进山单。官府设香税总巡官一人，在山
前红门、南天门和山后元武门各设分理官一人，查验进山单。万历以后，因外省香客串通店家冒
充本省香客，遂不分省内外，一律纳银八分，由店主代香客包封署名后交遥参亭库房，于秋后起
解济南府库及各皇族王府。香社纳银要由泰城香火客店打交道，究其原因可能因香客太多，官府
无法应付，只好委托香火客店承办。泰城的香火客店实际上已成为密集的香税分理处。

    据明谢肇《登岱记》和傅振伦《重游泰山记》载：香社香客进山，由会首率领，成群结队，
队前打一会旗，上书“朝山进香”“×县×村××香社”的字样，会旗制式清代前多为长方形红
旗，清以后多为三角形黄旗，较大的香火社前面还有锣鼓开道，并有罗盖（俗称万民伞）、吊挂
等仪仗队。明张岱《岱志》描写：“山上进香人，上者下者，念阿弥陀佛，一呼百合，节以铜锣，
灯火蝉联四十里，如星海屈注。”其场面之壮观，可以想见。傅振伦《重游泰山记》载：民国年
间“善男信女远道来朝山者仍相望于途”。据笔者调查，1980年以后泰山游人中，香客约占20%，
计40万人之多，大都集中在秋后、初春朝山，有组织的香客仍占3%左右，只是其组织更加松散，
且临时结社居多。

    香社朝山要先进岱庙朝拜东岳大帝，一路焚香祈祷，直达碧霞元君祠，参拜元君像。行礼时，
会首在前，善男信女在后，并由承办人献上匾额，供品等。红门的《巳卯北丰永善香会碑》记载，
历城北斗永善香火会供献“泰山圣母贡擅牌位并神龛黄绣花棹头各一，黄绣花铺垫二付，黄缎绣
花黄罗宝盖一把，大宝盖一把，黄洋绸宝盖二把，龙凤旗五色旗八杆，黄宝旗八杆，朱红洋标大
社旗四杆，小礼旗60杆，大纱灯2对，龙拐铜提炉2对，凤提炉2对，大红彩绸一匹，十献供品，朱
红大盘10个，兰布小垫30个，及金桥银桥，旗伞等各一宗”，其耗费是惊人的。

    香社集体活动后，香客们可分别到东西殿求子，求祛病，供奉金娃娃银娃娃（镀金银），扔
香钱，焚烧纸帛等。有钱的可请道士在黄表纸上加盖“碧霞元君玺”，以为能避邪镇妖，是较高
的待遇。出祠后，有人把小石块压在祠西灌木树杈上，叫做“压福”（福、树谐音），“压子”
（枝、子谐音）。

    明清时代，香社下山香火店主要提酒壶迎接，把酒浇在会首足前，称“接顶”，晚上开夜戏
并以酒菜招待，谓之“朝山归”。近现代以来，店主只象征性地端出酒菜，名为“道喜”，晚上
看戏时把圣母像挂在大厅中央，叫“请泰山奶奶看戏”。[HTK]（吕大明编注：民国王连儒《泰山
游览志》载，泰山著名香客店有张大山、宋海扬、刘汉卿、刘岱阳、夏金章、王炎、徐默阳、唐
氏等八家，时称“八大店”。）

                                       三

    和其他社会的信仰结社一样，民间泰山香社的结社客观行为和意识宗旨，也会被不同阶层
的人所利用，染上形形色色的政治色彩。其表现大致可分如下三类：

    其一，下层人民为生存而自发组织的纯民间香社。红门的民国26年《桐月义和香会碑》载：
民国8年，泰山西南峪、李家庄村民为生活所迫，结伙闯关东，在吉林省西丰县小孤山垦殖。自
发建立“义和香社”。其会旨明确写道：“天下事力单者难成，众擎者易举，离散者必败，团
结者收成……（我等）深明在外做事，环境之下，非团结不为功，随联络同乡，假香会名义来
团结。”其结社的实质目的是为了团结谋事。为了对外的一致性，香会信仰是外衣，是获得合
法存在的手段。在这里，泰山香会已成为联络下层人民的工具，具有民间互助会的性质。在适
宜条件下，这类香社极易转化为反抗性的社团。此类泰山香社多为长期香社，仅属少数。

    其二，带有浓厚官方色彩的香社。红门的《巳卯北丰永善香会碑》载，清代历城北斗永善
香社，其签字首名为胶东尹吴大人，以下有丁公馆、李公馆等，首面人物均为当地绅宦。官方
还甚至直接插手了某些香社，如红门的《咸丰**社碑》载，清咸丰年间的胶东某香社，除接收
候补知县、候补县丞的捐赠外，还接收县衙、府署、盐署的捐赠各五千。此类香社一般由当士
绅发起。此类香社大多被官方或官方代理人控制，成为政治上愚弄、经济上盘剥下层人民的工
具。此类香社临时和长期的都有，亦属少数。

    其三，以村或行业为单位自发组织的信仰香社。如《光绪平安香社碑》载，清光绪12年
莱邑陈家楼庄周茂亭等人组织的平安香社，捐助善男信女多是当地下层人民，“祈求年丰免病
求嗣保寿”。青岛商民碑（已佚）载，民国初，青岛商民组织的隆兴香社，会旨祈求泰山神保
佑生产兴隆等等。此类香社成份、会旨都较为单纯，长期和临时的都有，在泰山香社中占绝大
多数。

    秦汉以后的封建帝王一方面屡屡封禅泰山，借以证明君权神授，另一方面不断在泰山建祠
修庙，因此，如果说封建帝王的封禅祭祀，使泰山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为民间香火结社提供
了行为导向和信仰前提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众多泰山民间香社，则使泰山的神秘色彩变得
光怪陆离，为历代帝王的封禅泰山提供了社会基础和新的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