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对泰山嗤之以鼻——“别逗了,一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山,能有什么可看的。”2004年,当我和伙伴们骑着自行车穿越整个中国内陆的时候,经过泰山,队伍决定修整一天,上泰山玩玩,我没去——我骑自行车都上过比这还高的多的海拔。抵达泰安的当天晚上,我和伙伴们吃了一顿每串2毛的羊肉串,兴奋地看着师傅端上一个火盆,这里的羊肉串是如此便宜,以至于每个人都会点上好几十串。为了保持风味,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都是半熟的,客人们自己边吃边烤。直到现在,我走过全国几乎所有城市,泰安的羊肉串吃法,倒是独一无二。
“先来80串!!!”,我嚷嚷着。对于一个穷学生,这是我难得可以不用数着口袋里的毛票点菜的机会。第二天早上,我喝了一碗香喷喷的“糁”(zha),外带几根油条,然后美美得睡了一个回笼觉。尽管就在山脚下,我从未抬头,看看那就在我身后的五岳之尊。但是泰安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北京工作以后,我无数次撺掇我的好朋友们,跟我一起骑车从北京至泰安,喝啤酒,吃烧烤。这种闲适的生活,在任何大城市都是无法想象的。
当时年少,对泰山多有不恭。

泰山顶上的题字(资料图)
直到这次来泰安,我才发现,从泰山火车站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泰山。实际上,在泰安市的每个角落,你都能看见她。泰安人给人指路,不说往北走,而说“朝着山走”。还有,“泰安站”也是过去的故事了,2000年开始,这座火车站就改名“泰山站”。当然,我不是来旅游的,“百城记”是记录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的人的故事。我急于想看看在我印象中极亲切的泰安,再喝一碗糁,吃点全国独一份的羊肉串。但泰安和泰山始终是不可分割的,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怎能不因为背后有这样一座中华文化的图腾而骄傲?
或许只有上过泰山的人,才能理解古人对泰山的崇拜——沃野千里的华北大平原,突然高耸起一座海拔一千余米的大山。天气好的情况下,几十上百公里之外,你都能远远地看见那独一无二的山巅。想像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你步行接近她的话,可能需要远远地望着他好几天,才能最终一亲芳泽。“泰”、“岱”,古汉语中皆为“大”的意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她不需要特别的称呼,她是唯一的“大山”。
“离开泰山,泰安还有什么特别的?”当地一位大学老师反问我。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泰山,我实在无法描述这座城市的特点。生活在这里的几百万人面临着所有中国城市都面临的问题。这位生长在泰安的本地人接下来说的有关泰安人生活的一切,我在这一路上已经听过无数遍——人均收入1000来块钱,每平米的房价确已经高达4000。除了政府机关和国营企事业单位,年轻人根本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想进这些单位谈何容易?医疗,教育,养老……听他娓娓道来这诸般烦恼,我几乎都要打瞌睡了——并不是因为我缺乏同情心,而是我听到的故事实在太雷同。
但泰安人和泰山又是如何联系的呢?我追问,他语塞了。是啊,即使是泰山上出售的旅游纪念品,包括那著名的“泰山石敢当”,都来自临沂。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岱庙多次毁于战乱,这里展示的是历朝历代修建的岱庙所留下的石墩
于是我来到当年我住过的宾馆,在马路对面寻找那家在我看来全国最便宜最好吃最独特的羊肉串——在我印象里,这里曾经热火朝天,昏黄的灯光下,打着赤膊的山东大汉们爽朗地笑着,一瓶又一瓶喝着2块钱的泰山啤酒,几个烤肉的小伙儿前前后后地跑着,上炉子,加碳,加串。边上,几个戴着白帽子的回族小伙儿在杀羊,这就是新鲜的标志。现在,就在原址上,我看到的是某国产汽车品牌的4S店。
“去年就倒闭了,现在羊肉串5毛一串了,吃的人少了,所以就倒了。”隔壁的食杂铺倒是还在,我从老板手上买了包当年抽的烟,6块。这倒是没有涨价。据说,最近几年,像这种拥有几十上百张桌子的大型烧烤大都消失了,有的是因为市容整治,泰安正在创建全国卫生城市;有的是因为物价上涨。现在能看到的烧烤摊,规模不过2,30张桌。
《史记·封禅书》开卷就说“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后面的解说,大概意思是,凡是真正受命于天的天子才会来封泰山,因为天下初定,如果还没有实现大治,或者就算天下太平了,皇帝没有闲暇举行封禅大典,都不能说明这个“皇帝”是真正的“天子”,只有举全国之力,实现“封禅大礼”,才表示国家已经太平,“天命已受”。从这一点来说,延续2000多年的中华大帝国,其终极合法性来源,竟是泰山。实现过全国版图一统的朝代多了,但真正祭祀过泰山的,无非秦汉、唐宋、明清。在正史里,最后一次泰山因为中央政府官员的祭拜而封山,开南天门,是为清宣统帝即位时,派钦差来泰山昭告苍天。从那以后,历史已经翻过了王朝帝国这一页。

泰山站前的雷锋像。泰安人告诉我说,这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泰安第一个经济发展高潮的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