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泰山上的一棵小草

探寻“泰山老奶奶”的前世今生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7-05 10:00:16

泰山,位于山东省中部,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批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一个文化和自然双重遗产。

泰山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始终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泰山”二字的本来意义就是大山,这座海拔1500多米的高山,虽然其高度在五岳中只排行第三位,但是在较为平缓的齐鲁丘陵平原上,它高于其他山峰的直观感受十分明显。孔子曾“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后世也有“重如泰山”、“稳如泰山”的说法,可见泰山给人留下的“高山仰止”的感觉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过。
作为中国第一山,泰山顶上从未缺少过神灵的位置,现在安坐于泰山之巅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女性神灵——泰山老奶奶。长期以来,民间对泰山老奶奶的信仰绵延不绝,香火十分旺盛。
主宰生育是泰山老奶奶最核心的职能,因而深得女性信众崇拜,女性香社在朝山进香的队伍中占有很大的比重。无数怀揣着美好愿望的贫穷妇女,为了能朝拜自己心中最灵验的神灵,自发地组织在一起,借用一些技术性的手段获得资金和人力上的支持,踏上了拜神求福的进香之旅。泰山老奶奶为这些常年禁锢在家中的信众们提供了一个离开家庭,走向户外的机会,游庙宇、赶庙会,宗教、娱乐一举两得。进香成为她们日常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泰山顶上的这位女神,从明代高坐山顶俯瞰众生以来,民间对她的信仰传统在近600年里几乎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我们不禁好奇,能给泰山赢得这么隆重而绵延崇拜的这位泰山老奶奶到底是怎样的一位神灵呢?

揭开身世迷雾

泰山老奶奶的官名叫碧霞元君,人们有时也称呼她泰山奶奶或泰山娘娘。民间对泰山老奶奶的崇拜可以追溯很远,根据北宋辛酉年的一块《东岳元君香火社碑》拓片推测,北宋时就有香社到泰山朝拜碧霞元君。不过在泰山老奶奶统领泰山之巅以前,泰山原本是一个男人与男性神灵的天下。
泰山在周代就成为周天子祭祀的大山之一。战国末年,阴阳五行家学提出“五德终始说”,以五行中土、木、金、火、水化为“五德”,做为统治者受命于天统治天下的依据。五行相次转移,相克相生,周而复始,循环不息,历史上帝王政权的交替就是五行相克相生,五德依次流转的结果。阴阳五行学说形成后,出现了“阴阳气始动,万物始生”的观念,泰山位居东方,自然被纳入了阴阳五行学说之中,成为万物初始的地方。而“五德终始说”又与古已有之的对泰山的崇拜相结合,发展成为改制应天的“封禅”说。
封禅大典是古代帝王对泰山最为隆重的祭祀仪式。根据阴阳五行学的观点,帝王易代是由于五行转移了,新王受天命统领天下,需要告祭上天。于是,帝王们在泰山顶上祭天,在泰山脚下礼地,以此来确立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一统六国,定天下为一尊,自以为是水德天下。即位后第三年(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便封禅泰山,立石颂德,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按五德之运改制而封禅的帝王。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在泰山举行了第一次封禅大典,他一生共封禅了六次。自秦汉以来,诸朝均有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帝王亲临泰山举行浩大的封禅大典。明清两代虽然不称封禅,但帝王或亲自拜祭,或遣官员代祭,对泰山的礼遇始终不衰。

泰山在封禅的仪式里扮演一个祭祀场所的角色,而它自身的神灵化则与人们的鬼神观念联系在一起。中国古代先民相信鬼神的存在,神灵升入天堂,鬼魂归入地下,他们都具有给人带来祸福的能力。至于鬼魂具体的归处,开始并不明确。从战国至两汉,泰山神逐渐被塑造成冥界的主宰,泰山成为众鬼的归宿。
《三国志·袁绍传》裴松之的注释中,讲了这样一个关于泰山神的故事:泰山人胡母班在泰山遇到一位绛衣使者,称泰山府君要召见他,使者命胡母班闭上眼睛。一会儿的功夫,胡母班来到一座府第,见到了泰山府君。泰山府君托胡母班捎信给自己的女婿河伯。胡母班按照吩咐,送完了书信,在回家的路上扣树求见泰山府君时,看见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正戴着枷锁做苦力。胡母班向府君求情,给父亲乞得了一个社公的差事。胡母班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儿孙都死了,于是又到泰山府君那里追问原因。府君将胡母班的父亲召来询问缘由,胡父说:“我实在想念孙儿们,所以把他们都召到地府来了。”在胡母班的故事里我们看到,泰山神是冥界众鬼的主宰,掌管人的生死之事。从唐代开始,历代帝王对泰山神不断加封,使泰山神的地位一升再升,终于确立了东岳大帝在泰山山顶独尊的身份,成为神界的帝王。
当东岳大帝统领泰山之巅的时候,泰山老奶奶还只是泰山神仙体系里的一个“小字辈”。关于泰山女神的传说由来已久,西王母、九天玄女等神仙人物都曾被安置在泰山。这些女神通常司职生育。中国古代的妇女要祈求的事情固然很多,但在一个重生的社会环境里,最重要的莫过于“生儿育女”,民间因此生发出众多的送子娘娘、子孙娘娘。在娘娘的队伍里,泰山老奶奶这个小神因为产生在与生育观念密切的泰山(先秦时泰山象征万物之始),逐渐得到社会各阶层的崇拜,民众将各种关于生育的神话传说集中到泰山老奶奶的身上,最终将其塑造成古代妇女信仰的主要偶像。

尽管是拥有超自然力的神灵,人们仍然为泰山老奶奶安排了10多个不同版本的“前世”传奇。拨开这些故事曲折离奇的外表,我们发现它们主要有两个不同的母题:民女得道和仙女下凡。
据《岱史》记载:汉明帝时,西牛国孙宁府奉符县有一个叫石守道的善士,他的妻子金氏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玉叶。玉叶相貌端庄、聪明伶俐,从小喜欢道学,曾参拜过女神西王母。玉叶14岁时受到女神的点化,想入山学道,得到曹道长的指点,到泰山黄花洞修炼,后来羽化成仙,成为泰山的女神。
同样是民女得道升天,民间流传的老奶奶的身世故事更加丰满、动人。传说在很久以前,泰山南面的徂徕山有一个为人正直的农民,他叫石敢当。石敢当一家很穷,靠种地度日。石敢当有三个女儿,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出嫁了,只有三姑娘在家里。三姑娘从小勤劳,心地善良,为了帮父母过日子,她每天都上徂徕山砍柴,然后到集市上去卖。有一天,三姑娘正在山里砍柴,遇上风雨迷了路,遇到一位老婆婆,就在她的山洞里住了一夜。从此以后,每次上山砍柴,三姑娘都要去看望这位老婆婆。有一次,老婆婆对三姑娘说:“你去泰山吧,那里还没有个当家人,你去吧”,并教给她当泰山主人的办法。后来与众神仙争夺山主时,三姑娘用老婆婆交给她的方法取得了胜利。这样,三姑娘成了泰山的当家人,被封为“碧霞元君”。
凡女得道的说法在中国民间神仙体系里很常见。平民百姓也可以升入仙界,不受自然和社会的约束,逍遥自在,造福于民,体现了一种平民意识。这一方面反映了人们渴望自由自在生活的愿望,另一方面也展现了黎民百姓对现实生活积极抗争,寻求精神补偿和力量的努力。泰山老奶奶代表了最普通的中国老百姓的欲望,广为平民百姓拥戴。
对泰山老奶奶身世的另一种安排充满了贵族的气息。有人说,碧霞元君是东岳大帝的女儿;《道藏》有一部《碧霞元君护国庇民普济保生妙经》,经文说碧霞元君是位天仙,她受了玉皇大帝的指派,统领泰山仙界的神兵,监查人间的善恶;还有人说,碧霞元君是玉皇的妹妹,身份又被抬高了一级。
将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用父女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可能是为了给两神同主一山制造一个合理的借口,并且借助东岳大帝的官方身份抬升碧霞元君这个平民化神灵的地位。当民间对碧霞元君的崇拜高涨到超越东岳大帝的信仰时,碧霞元君是玉皇之妹的说法应运而生。“血缘”的高贵为碧霞元君制造了一个名正言顺地在泰山神系里占有一席之地、甚至是最高地位的理由。

登临泰山之巅

泰山老奶奶的“前世”传奇有许多神话故事,从中也反映了民众意志对她的种种塑造,但是,如果我们真是要为这个女神的诞生追寻一个确切时间的话,那应该是在宋代。
北宋自建国以来,就一直多事,内忧外患,民贫国弱。到宋真宗时,面对的契丹侵扰,不得不签订了“澶渊之盟”,以求苟安。澶渊会盟后,举国上下极为不满,为了平息这种愤怒的情绪,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宋真宗命人制造了“天书”降于泰山的骗局,在泰山举行了古代帝王最后一次封禅大典。据《嵩庵闲话》记载,宋真宗在泰山封禅时,泰山玉女池里浮出一个石人,清洗干净之后,发现它是一尊玉女像。据说这尊玉女像是汉代帝王祭祀泰山神时配祀的雕像。宋真宗认为这是天降祥瑞,于是命人为这尊玉女像修建了祠庙,并封其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尽管后来宋真宗对自己欺天骗人的举动感到不安,留下遗嘱要把“天书”殉葬于陵墓,想以此来了却这桩伪造的公案,但他却为泰山留下了一个绵延近千年的女神信仰。
虽然人们对泰山老奶奶的信仰可以追溯很远,但作为一个照管妇女生育,保佑妇女多生儿子,婴儿顺利出生的小神,宋元以来,她始终被笼罩在东岳大帝的帝王光辉之下,默默无闻。
到了明代,传统宗教逐渐走向衰微,民间宗教信仰异常繁盛,泰山老奶奶也突然声名大振了起来,奉祀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崇拜她。泰山老奶奶的司职由于香客意识和需求的转变逐渐扩大,从一个妇女保护神的形象演变为管理人间一切事务的大神。民间流传的泰山老奶奶抗玉皇、斗龙王、救民女等故事,把老奶奶塑造成一个智勇双全、除暴安良的正义之神的形象。可以说,小到一家人口的寿夭祸福,四方农民庄稼的丰歉,大到社会的良窳,国家的治乱,泰山老奶奶无所不能。
明朝正德、成化年间,泰山老奶奶已名满天下,香火越来越旺,甚至超过了东岳大帝,结果连东岳庙也被搬到了山下,山顶则改由泰山老奶奶坐镇。各地自发组织的民间朝山进香团体不计其数。每年春节和农历二四月间,香客们风雨无阻,云集泰山。在除夕之夜、大年初一、初二、初六、初九,成千上万的人们登岱顶朝拜泰山老奶奶,祈求她保佑一年的平安,民俗称为“拜年”。春节后朝山进香者络绎不绝,到三月进入民众进香的高峰期。三月十五、三月二十八、四月十八等都是进春香的日子。九月九前后,秋香进入高潮,人数虽然比春香时要少一些,仍然拥满整个山道。
17世纪中叶,一位叫沈晴峰的泰山游客记录下了他亲眼所见的香客朝拜碧霞元君祠的情景:
每年的三四月份,各地到碧霞元君祠进香的善男信女有数十万人之多。远远看去,山道上的篝火灯烛像难以计数的萤火虫,人们像蚂蚁一样沿石阶盘旋而上,人声沸腾如同雷声轰鸣,山道上拥挤不堪。我到泰山的时候,已经是进香时节的后期,没能亲眼看到祈祷活动最盛大的场面,但是我询问了庙里的人才知道,崇祯己巳年(1629年)以前,每年进香的香客多到80万人,少的时候也有60万,今年才不满40万人。
如果说东岳大帝是靠皇权的威严成为道教神碉的话,那么泰山老奶奶就是靠民众的信赖进入神明行列的。泰山老奶奶承载着中国普通民众对繁衍后代最朴实无华的愿望,守护了古代无数妇女盼子、求男的生存夙愿。虽然民众对泰山老奶奶的朝拜仪式杂糅了佛道两教的很多传统,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严格意义上说,老奶奶既不属于道教也不属于佛教。泰山老奶奶是民间创造的神灵,她满足了平民百姓需要慈爱与和善的心理要求。
在明代世俗社会发展的契机下,泰山老奶奶以民间信仰的身份占据了中国第一神山,用女性的柔美与慈爱将这座充满帝王气魄的大山改造为普通百姓信仰家园。从此以后,善男信女们以各种香社为载体自发组织的朝山进香活动成为泰山信仰的主要形式,绵延至今,未曾中断。在泰山笔直陡峭的山道上,身穿蓝色衣裤,背背香袋,健步而行的善男信女们,不期然构成了中国民间信仰的一大人文奇观。

编辑许江

摘自：《三月风》2006年07期　作者：丁慧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