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中原大战时,在泰山脚下蒿里山发生了一起轰动朝野的事件:即马鸿逵部出土了唐宋帝王东封泰山时的祭地玉册。因古人视泰山玉册为通天地之“神物”,故当时只公开了唐玉册,而宋玉册则一直隐而不露。但社会上却流传着“同时挖出另一玉册,不知何朝何帝之物”的说法,遂成玉册第一疑案。后来又传:马鸿逵将其国宝以数百万元卖给美国人了。继而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国民党退踞台湾,玉册下落在大陆始终杳无音信,成为第二疑案。另外,自古有“封泰山禅梁父”之说,《史记》曾引《管子·封禅篇》云:“古天子封泰山禅梁父者有七十二家。”秦汉时因袭,但到唐宋时则是“封泰禅社首”,而玉册却为何出自蒿里山?为玉册第三疑案。为此,特稽考如下。
何为封禅?何为玉册?古人言:“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址以报地。”东汉史学家班固在《白虎通》中述:“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所以必于泰山何?万物之始,交代之处也。”所以,自奴隶制社会至封建社会时期,数千年以来,在中国历史上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其隆重的旷世大典:凡是易姓而起或功高德显的帝王,天神必赐于吉祥的“符瑞”,他便有资格到泰山报告成功,答谢“受命于天”之恩,这就是历代帝王狂热追求的封禅大典。“封”是在接近天庭的泰山极顶聚土筑坛祭天,增泰山之高以表功归于天;“禅”是到泰山下近地的小山上积土筑坛祭地,增大地之厚以报福广恩厚之情。一代帝王若能登封泰山,即被视为天下太平,国家兴旺的标志,皇帝本人也俨然成为名副其实的“真龙天子”了。虽然封禅之礼传说源于三皇五帝,但真正有史可查的封禅大典却始自秦始皇嬴政,到了唐代发展至高峰,宋之后便嬗变为祭祀。因此,清高宗弘历曾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御制《重修岱庙碑记》(今存岱庙)中评论说:“盖由柴望一变为封禅,由封禅再变为神仙∈倮锓馓┥届缡祝⒂?”0多名诸国使节和诺番酋长随行陪祭。唐玄宗李隆基继往开来,励精图治,改革旧弊,史称“开元盛世”,于开元十三年(725年)十月东封泰山:“立圆台于山上,广五丈,高九尺,土色各依其方。又于圆台上起方坛,广一丈二尺,高九尺,其坛台四面为一阶。又积柴翘秤谠蔡ㄖ稀!毙谡倮窆俳步庖堑洌梁刂碌妊裕骸瓣惶焐系劬玻宸骄鄢家病!北菹孪砭谏希撼技莱加谙拢晌奖淅裰小土),以玉玺遍印。四隅以石距加固,五色土圆封。封毕,燔柴告天,传呼万岁。辛卯,祀地祇于社首山之坛,如登封之仪,藏玉册于石□中,五色土封固。礼毕,群臣朝贺,万民欢庆,刻石纪功,大赦天下。玄宗首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御制御书《纪泰山铭》,刻于岱顶大观峰。宋真宗赵恒于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封泰山禅社首,其仪典更加隆重繁缛。晋封泰山神为“仁圣天齐王”、“天齐仁圣大帝”,御制御书《登泰山谢天书述二圣功德铭》。
社首山与蒿里山均系泰山前的小山丘。据史书载,历代帝王封泰山时曾禅社首或蒿里者先后有周成王、汉武帝、唐高宗、唐玄宋、宋真宗等,皆在降禅坛内埋封祭地玉册,其下落如何?《宋史》载:“太平兴国(976-984年)中,有得唐玄宗禅社首玉册、苍璧,至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令瘗于旧所;二年五月,知兖朱巽言,泰山修封毕,社首坛增高丈六尺,广五十尺。记奖之。”明人志隆在《岱史》中言:“明洪武(1368-1398年)初,居民于山中得玉匣,内有玉简十六,有司献于朝,验其刻,乃宗真宗祀泰山后土文也。”据此,唐宗祭地玉册在宋太宗和明太祖时即先后被发现,因是通天地神灵之信物,故又埋于原处。想不到,两件国宝后来又偶然被发现。
1930年4月,阎锡山与冯玉祥联合讨伐蒋介石,爆发中原大战。晋军驻守泰安,蒋介石命马鸿逵为第十五路军总指挥,出兵山东。8月初,围攻泰安城,月底城破,史书称之“泰安战役”。战后,马鸿逵部于1931年春,在泰安城西南隅蒿里山
顶修建《讨逆阵亡将土纪念碑》和烈士祠时,挖出唐宋玉册,但当时只公开了唐玉册,所以泰山学者赵新儒于1932年新刻《泰山小史》时注曰:“(民国)二十年(1931年)后,驻军马鸿逵部拆毁神祠(指蒿里山森罗殿),就高里山顶修烈士祠,掘地得石函,有金泥玉检,曾见其拓片,为唐时封禅物,此足以补史志之缺。然讳莫如深,什袭藏之矣M念碑,先事扫除残砖,于塔底发现五色土坛,四周赤、白、青、黑,中为黄色。向下发掘,乃在各色土内得玉器无数,又在中央黄土内得方五尺之石匮,雕镂极工细,启视则一金匣中藏白玉版十五,平排于内,长约一尺,宽二寸、每版均刻隶字,读之即唐玄宗封禅文也●必费心将有关资料寄来!”10月中旬,收到邓女士的复函及资料。她在信中言:“八月底回台后,即展开难以形容的忙碌生活,但您所交待的事,无时不铭记在心。立刻划拨了商务印书馆承印的《中华雕刻史》,但因寄来一本图片印刷错误的书,我又将它寄回去重新换过,所以耽搁了好些日子,才收到一本印刷无误的。在另一个牛皮纸袋中,我放了《中华雕刻史》,其后半部分由我执笔。其中有唐宋玉册的资料。另一本《英文双月刊》,也是我写了介绍这两套重要文物及封禅礼制的。还有一份复印的资料,是那志良先生的文章。他是故宫老一辈的已退休的老专家,八十五岁了。这些有关泰山出土的玉册资料,希望能补充贵市的文献宝库。”在邓女士与郑家璍合著的于1987年出版的《中华雕刻史》中记道:“唐玄宗与宋真宗禅地祇的两份玉册,乃分别以不同的玉匮封存,一下一上的封埋于社首山,直到八百二十五年后,始于偶然的情况,重见天日。民国十七年,北伐的战火摧毁了山东省泰安县蒿里山上的关帝庙(应为阎王庙)及庙前(应庙后)的古塔。民国二十二年,军队清理残砖时,于塔底五色土内发现宋真宗禅地祇玉册,再向下发掘,又得唐玄宗禅地祇玉册。两份玉册当时都为负责清理工事的马鸿逵将军保存。民国三十九年,马将军赴美就医,将之存入洛杉矶某银行保险柜中。民国六十年,马夫人遵将军临终之命,将此国宝护送回国,现今由故宫博物院保管陈列。”1977年出版的《故宫英文双月刊》所述发掘过程与《雕刻史》相同。那志良老先生在论文《唐玄宗及来宋真宗禅地祇玉册》中言:“‘国立故宫博物院’在民国六十年间,有一件最可纪念的事,那便是唐玄宗及宋真宗两禅地祇玉册的纳入宝藏了。这两份玉册,在赵之诚的《古董琐记续记》中已有记述,但只记载了唐玄宗的玉册,大略是:‘民国十七年,泰安车站北,蒿里山关王庙(应为阎王庙)驻军,于废塔下五色土中,掘出镂花石□,方五尺,内有细镂金匮,中纳玉牒十五枚,长约一尺,宽二寸许,刻玉为隶书,《唐会要》及《开元礼》、《通典》、《大唐郊祀录》、《旧唐书》、《新唐书》皆缺册文未载,即此新出土者是也,可谓发千载之秘。此玉册闻为军人所得,并拓本亦不得见。’民国二十二年,《北平晨报》也揭载了此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看见玉册实物的人不多,所以赵之诚以‘拓本亦不得见’为憾。现在是把国宝归诸国有,能够公开展览,不但看见了赵之诚所记的唐玉册,也看到了宋玉册,使一代文物典章制度供大家来研究,这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呢!”
唐玉册为粉白色大理石,共15简,每简长29.2-29.8厘米,宽3厘米,厚1厘米。在简的上下两端各横穿一孔,金镂串连。5简为一排,折叠三排放入铜质“金匮”内。每简上刻隶书l行,凡9字,字口残留涂金。只有玄宗署名“隆基”为楷书。其文曰e米。简的上下横穿一孔,连以金绳。4简为一排,折叠四排,藏于金匮。每简上刻正书1行,凡16字,字口残留涂金。其文曰:“惟大中祥符元年岁次戊申十月戊子朔二十五日壬子,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皇地祇:无私垂祐,有宋肇基,命惟天启,庆赖坤仪。”太祖神武,威震万宇;太宗圣文,德绥九土。臣恭膺宝命,纂承丕绪,穹昊降鉴(《宋史》误卧嫌檀娴摹都吞┥矫芳嗨啤C鞔费Ъ彝跏勒暝涝蕖都兔罚“穹崖造天铭书,若銮飞凤舞于烟云之表,为之色飞。”宋真宗玉册共227字,书法自然洒脱而又天真拙趣,与《述二圣功德铭》相比则各具特色。所以唐宋玉册不仅具有珍贵的史学价值,而且也是研究唐玄宗及宋真宗书法艺术的不可多得的珍贵资料。
古帝王大举封禅是封泰山禅梁父。《白虎通》:“梁甫,泰山旁山名。梁,信也;甫,辅也,辅天地之道而行之也±锷轿挥谔┌渤乔髂嫌缁鸪嫡径喜啵肷缡咨搅惶澹掎屠喙辍G逅嗡既省短┥绞黾恰罚”高里山本名亭禅山,讹为蒿里山。明宋焘《泰山纪事》:“高里山,一名社首山。自古登封多禅社首,以祭地祇,则地府之灵实萃于此。人死体魄归于地,此处疑即其总司。”所以社首是两山之泛称,皆为阴曹地府,至迟在唐宋时便于社首和蒿里山之间创建了森罗殿,又名阎王庙,内设十五殿七十五司,后历代重修。今岱庙所存元代翰林集贤学士徐世隆所撰《重修高里山祠碑》云:“蒿里者,古之挽章之名,出于田横门人,感而成歌。汉李延年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后代以为人死精魂归于蒿里,其山有神主之,因立七十五司,以为追逮收捕、出入死生之所也R陨现钏狄虻笔蔽词档乜疾旎蚴芪南鬃柿纤薅隆=窬菝窆涮┥窖д咄踅ㄆ了侗氯占恰吩疲”“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一,(泰安)城东南二里许,划麦田建飞机场,拆毁高里山文降塔;十一月十二日拆毁高里山神庙(即森罗殿)、资福寺、五福庙等。民国二十年三月二十日,驻军(第十五路军)指挥部在高里山顶创出前代所瘗玉函,次日又派兵一连在该处尽力发掘,别无所得。”所以玉册应为民国二十年初发掘。
今游社首与蒿里,所有古建筑已荡然无存。最让人痛心的是连那驰名中外的社首山也于1951年凿石而毁,全部建成了职工宿舍。蒿里山则翠柏掩映,仍是闹市之中的清静之地。其巅较平坦,“烈士祠”已于建国前夕解放泰城时拆毁,现仅存基址,约230平方米。址北侧有《纪念碑》卧地,高3米,宽1.25米,厚0.40米,民国二十年八月立。其正面为马鸿逵榜书“天地正气”四大字,反面为小字楷书,半埋土中,不知何文。址南30米处有四棱尖顶方形石碑仆地,高3米,宽0.40米,民国十七年九月立。东侧题“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三次北伐阵亡烈士之墓”;西侧题“重于泰山”;上面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底面难识。
伫立蒿里之激,仰瞻巍巍泰岱,拔地通天;俯瞰秀丽山城,楼房栉比,不觉使人想起宋人的泰山题刻名句:“当日东封安在哉,茫茫今古泯尘埃!”那名为祭天告地,实为借助神权加强封建统治的封禅大典竟愚弄历史入千年。如今它虽已成为历史沙河中的一具木乃伊,但它毕竟是人类之创举,是中华灿烂文化的一部分。唐宋祭地玉册已重见天日,而其它玉册尚待继续发掘。据明查志隆《岱史》云:“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秋,(日观)峰侧被雨水冲出玉简,会中使有事东藩,复驰以献,乃命仍瘗旧所。”清聂剑光《泰山道里记》:“乾隆十二年(1747年)十二月十四日,工人于日观峰侧凿石,得玉匣二,各缄以玉检金绳。启视,其一为祥符玉册,共十七简,简字一行,外用黄缦摺叠裹之,见风灰飞;其一未启。其简尺寸悉如《宋史·礼志》所载,巡抚阿里衮献于朝。”然而后来列强瓜分,战事不休,宋真宗告天玉册早已不知去向。所以台湾故宫博物院今藏唐宋玉册,为中国所唯一出土存留的泰山玉册,实属稀世国宝。特别是那唐玉册,在新旧《唐书》中均未载其文,更为珍贵。难怪那志良先生面对玉册而感慨万分:“这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呢!”
泰山封禅是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天下太平、繁荣昌盛的标志,但愿玉册国宝能为海峡两岸的统一而触发炎黄子孙的深省!
《齐鲁文史》1996年4月总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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